我的姐姐,叫菜花。十八年前,她十三岁,我八岁。两个弟弟,一个五岁,一个三岁。
她十二岁才上学,把最小的弟弟背着,把我引着,读了一年书。等我会走上学的路了,升了二年级,她就回来帮忙做事了。
“油菜开花呀黄又黄,爹娘要我下学堂,收起我的花书包,回过头来哟泪汪汪……”她穿件桃红夹衣,单腿跪在田沟边割肥田草,轻声唱着公社戏班子编的歌。
我放了午学,经过油菜花地,听见她的歌声,便躲在黄花丛中偷偷看她。
她两条辫子又粗又长,脸瘦瘦的、白白的,垂着双眼皮,很长的睫毛,睫毛象早晨的细草挂着小露珠……
“嗳,多好呀,小白花儿哩。”她把草架装满了,蹲下来歇息会儿,见一颗绿莹萤的地米菜,正开着可怜的小白花,春风中,瑟瑟发抖……她小心地揪着地米菜边的杂草,喃喃自语着。 我用湿土块搓成小泥球,扔在她头发上。她弹跳起来,辫子甩了一个圈,眯着长长的眼睛四下望。
“姐姐!”我蹦起来,抖落一身黄花办。 “快出来,看把油莱糟踏的。啧啧!”她笑的时候很小心,两个浅浅的笑窝现一现,雪白的芝麻牙一闪:“嘻嘻”,舌尖舔舔紫红色的嘴唇。笑完了,拿起楠竹扁担,穿了草架绳,缩下单虚的身子,咬白了下嘴唇,才把那担青草挑起来,一甩一摆地走,十来步,就换响,再远点,横着担子,连脖子也歪了……
我跟她走在田埂上,折一根蒲公英,轻轻一吹:“嘘……姐姐,你为什么不读书呢?”
“……”断过、缠了帮的楠竹扁担吱溜吱溜叫。
“嗨!你哑.巴啦?姐姐!”
她歇了担子,上气不接下气地跌坐在田埂上,凝视着金灿灿的油菜花,嘴巴动了动,站起来,扶正扁担,望望远方:阳光明媚的江汉平原之春,苕籽花一片烟紫;麦苗层层绿浪;淡篮色的水田里,耕田人与牛,象墨疙瘩……
“唔——姐姐是个草命。”她重新挑弯了竹扁担。
竹扁担弯得象弓……扁担下,姐姐高了,壮了,黑油油的短发缸扑扑的脸。她挑草、挑水、挑五谷,腰杆直、步子快。她栽秧割麦、绣花做鞋样样行。特别是唱起歌来不走调,声音又甜。大伙都夸她,青年们都喜欢跟她搭伴做事。可爹娘好象最讨嫌她……
“你晚上再偷偷跑到公社去口昌戏、再跟那些小子们鬼蹦,老子打跛你的腿!”爹叉着腰大发雷霆。 姐姐放下碗,进了房,拴上门,摔动东西。
娘劝罢父亲后,小声地对着房门说,“死丫头,还不出来吃了饭上工!你爹说得也是,女娃家,要本分哩。虽说新社会,兴自由,但你是早有婆家的人……”
“啪!”姐姐踢房门。
“贱货!”娘恼了。“前两年,你演戏,谁拦你?现在,你人大心大,外面闲话淹死人,你不要脸?……”
我读初中二年级上学期的一个中午,正在学生宿舍吃饭,突然听说姐姐喝了农药,在镇上医院抢救,我饭碗掉在地上,一气跑到医院。
姐姐在铺着篾席的板车上,全身汗湿透了,嘴角有股褐色的药液。几个护士正按着她,灌肥皂水。她挣扎着,叫着,“我就是不嫁给他……我就是要唱歌……”
打那以后,爹娘再不骂她,她也再不唱歌了。到了年底,她要出嫁时,认真地哭了一天一夜,哭得声嘶力竭。好多人轮流劝,她最后还是穿了新嫁衣,被一对唢呐、一对铜锣、一路鞭铳,热热闹闹地接走了。她嫁给了那忠厚老实的矮个农民,从此离我们三十多里地。这是她小时候,老亲老戚们说定的亲事。
我高中毕业后,参了军,一套军装穿了整整八年。每次探家,是必定要接我姐姐回娘家歇几天的。
由于多种原因,我已四年没探家了。今年我探家,在家只过了一夜,第二天早晨,就急匆匆地朝姐姐家去。
多么亲切的江汉平原之春呵!苕籽花紫得冒烟;麦苗绿得滴翠;昨夜小雨夜满晴,水田白汪汪的,到处吆喝阵阵、犁耙水响……远处,油菜花象一片金霞,使我想起了十八年前的姐姐……岁月流水,她已是三个小孩的妈妈了!前两个是女孩,最小的男孩,算算也有五岁了……记得刚生这男孩时,七七年底,姐夫写给我的信:
“大兄弟:革命忙。我只念过五年级,下学二十几年了,字也忘了不少,又忙,老不能及时回信,赔礼了!这回来信,报个喜:我们到底又添了个学生娃。真的!我是木命,您姐姐也是木命,这学生娃一生下,都不大信命了。这学生娃的名字,您当舅舅的见识广,就抽空帮忙取一个吧。这是我拜托您的第一桩事……
“第二桩事,求您在城里谋点治腰疼的西药。您姐姐生了这学生娃后,老喊腰疼。怕是生第二个女娃的时候,留下的病。”
“第三桩事,求您谋几条便宜烟寄来。我们今年摘了超支帽,想把屋上那半边草换成瓦,把南边的土坯墙,换成砖墙。乡里现在烟最紧张,买不到烟,请不了干部,接不动师傅……”
灿烂的油菜花地边,有一个葫芦样的老龙潭,连着一条清清的小溪,绕老龙村三五十户人家。时已晌午,村里鸡鸣狗吠,家家炊烟袅袅。我沿潭边菜花小路,走向村头第一家半新半旧的瓦房。
姐姐?还是十二三岁,依旧穿件桃红上衣,两条辫子又粗又长,脸瘦瘦的、白白的,垂着双眼皮,很长的睫毛,睫毛象早晨的细草挂着小露珠……她正低头坐在门口,在一个大木盆里切猪菜。
“金英?!”我的大外甥女,我参军走时,她还拖着鼻涕,一下长得活脱是少时的姐姐了!
她弹跳起来,辫子甩了一个圈,眯细了长长的眼睛,两个浅浅的笑窝现一现,雪亮的芝麻牙一闪:“嘻嘻。大舅舅!”丢了菜刀,拍拍手上菜屑,朝屋里喊:“爹!您看谁来啦!”
屋里柴草烟,伴着干辣椒味。后面厨房锅铲响。“咳,咳,呀!是大舅舅回来啦!嗨嗨,嗨嗨。”姐夫额上几条抬头皱更深了,那树皮般的手一个劲在围裙上揩着,肌肉结实的短腿上,水田归来没洗净的泥星点点。“坐呀,您……嗨。”他拖过条凳,擦了擦,自己却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房门半开,里面老三抱着枕头睡着了。这无疑是这个家庭最娇的孩子,他比城里同龄小孩穿得绝不差。
“我去抱他出来!”姐夫顿时象年轻了许多。
我拦住姐夫,坐下来,望着金英在鸡窝里摸了蛋,默无声息地下厨房去了。
“我姐姐呢?”
“您没撞见?早上,和我争了嘴,牵着老二出了门,八成是到娘屋告状去了……唉——”姐夫坐了下来,支在膝上的双手撑着低垂的头。
“为啥?”我递给他一支烟。
他不知啥时戒了烟,摇了摇头,在我身边坐下:“为了大丫头下学的事。您看,前年责任田一分,不少家里劳力多的男学生娃,都下学帮忙赶活了。可您姐姐,硬犟着让这丫头读。现在大人们起早贪黑在泥水里忙,家里,饭得人做、猪得人喂、老三得人引。我跟您姐姐商量几次,不听劝!”姐夫说到激昂处,站了起来,习惯地用右手往怀里扒了扒,加重语气说:“乡里的女娃娃呗,读个高小就不赖了!昨天,我到学校办了个大丫头的退学手续,您姐姐就不依了,说我眼皮子浅,还骂我是榆木疙瘩,说跟了我这辈子倒霉,下一辈子也跟着倒霉……唉,这……”
“口也,口也,您不也骂了妈妈?还想动手!”金英从厨房上前来,往桌上放菜。
“死丫头,有你插嘴的!”姐夫站起来,卷起袖。金英迎上来,头一昂。
“你!”姐夫背手直转,“只是看你大舅舅在这里……”
“不在又怎样!敢把娘母子吃了?啊?”姐姐突然出现在大门口。
“姐姐!”我站起来,真有些百感交集。
“大兄弟呀……您还舍得回来!”姐姐进了屋,望着我,笑得泪光闪闪。她那长长的睫毛,己挂不住那泪滴。原来浓密的黑发薄了,已有些许银丝,四月田野的风,将这饱经日晒雨淋的头发吹散,并撤下三五片菜花办。那两个笑窝,已变成了两条小沟……二外甥女从她背里闪出来。甜甜地喊了声“大舅舅好哩——”见我从包包里掏糖,连忙跑到房里去,房门边,露半个脸,嘻嘻笑着。
“嗨,回来啦。”姐夫站在那搓着手,见我姐姐不理他,到厨房去了。金英拿了扁担水桶,要去挑水,正抚着我胳膊坐下来的姐姐,站起身一把夺过扁担,“你去喂猪,吃了午饭下午到学校去。我上午跟你们校长说好了,看哪个再敢把你拉回来!”
我从姐姐手里拿过扁担,挑着水桶出了门,听姐夫说: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嗨。”
“哪样说,你说明白!”
“那老三也不能成天锁在屋里哭!”姐夫不笑了。
“谁叫你锁?”
“屋里没人,他摸到水里怎么办?唉,只怪他奶奶去世了……”
“奶奶去世了,还有外婆呢?”
“哦?她老人家答应么……就算这样,屋里的事一大堆,难处也不少啊!唉——”
“没有难处,要你活着干嘛?你就会‘?唉—一唉——”’
“嗨嗨嗨嗨”
“‘嗨嗨嗨嗨!”’
春天的老龙潭,绿得发蓝。岸上油菜花,映在水里,碎零万点。一群雪白的红头大鹅,带几只绒球似的小仔,悠闲自在地慢馒划……
水桶叩醒老龙潭,蓝天晃、白云闪、鹅儿摇,……一切都在动,一切都在变……呵!油菜花、油菜花……
黄河清:湖北省作协会员,某旅游公司老总。出版有《创作与灵感》一书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