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的时候,我家院子里有好大好大的一棵桑树。
每到夏季,古老的树干上伸出的新枝老长老长。直楞楞的。肥硕的桑叶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枝条两旁,就象一把把精致的小蒲扇儿。枝头叶隙,挂满一串串紫红色的桑椹,我们乡下人就叫它桑枣儿。那是我们家乡的孩子们最喜欢吃的。
记得我六岁那年,一个夏日的午后,雷雨刚过,我和二弟一个拖根长竹竿,一个抱着一大块塑料布,到院子里打枣儿吃。
六月天的雨,象发神经病似的,一忽儿就过去了。雨落在院子里,只是沙地上砸出了几个麻点,连地皮都没打湿。我和弟弟抖开塑料布,铺在树下。然后我咬紧嘴唇,举起长篙,使出浑身的劲儿往树上抽过去。“呼——”几声,便滚落下串串诱人的桑枣儿。扔下篙子,我和弟弟坐在塑料布上品嚼着桑椹,享受起自己的劳动果实来。
成熟的桑椹,呈黑紫色。黑红透亮,晶莹剔透。两指轻轻捏住,一点劲不使,也会往外直冒甜汁,仿佛胶纸包着的糖浆。放进嘴里一吮,便觉一般清凉甜润而惬意的滋味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。甘醇的枣味充斥着整个身心,那股舒服劲叫人真想在地上打几个滚。
弟弟的小嘴和小手染成了玫瑰色,可弟弟总那么馋,总是吃不够,总央求我再打点儿。直到我实在够不着树上的桑枣儿,弟弟看看没什么想头了,方肯罢休。
枣儿熟了,吃了。又熟了,又光了……
到了第三次,弟弟却病倒了。“不穿鞋子”的医生说是痢疾。弟弟整天屁股头水咕隆冬的,人一天天瘦下去。到桑枣儿熟透的时候,弟弟躺在病床上已一个多月了。
家里穷,吃盐的钱连鸡屁股挤破皮都凑不齐,哪有钱送弟弟到大医院去治疗?没法子,每天只得往那只有巴掌大的大队合作医疗站跑。明知对弟弟的病起不了多少作用,也只能这样。每天跑跑,爹妈心里好过些。
那一个工分值只有五分钱的日子里,家里穷得口袋敲得响。爹妈想给病中的弟弟买点可口的点心,倒空口袋也凑不上一个饼子钱。弟弟也真懂事,看到妈妈一个劲翻口袋,他总说:“姆妈,别买了,我不吃饼子”。说完,他又转过脸来,用那双深深凹进去的眼睛乞求我“哥,给我桑枣吃。”只到这时我才记起弟弟是极喜欢吃桑枣儿的呀!我赶紧捧来一拜诱人的桑椹,全放到弟弟的枕边,自己一个也不动。看看弟弟津津有味的嚼着,我摇摇头。只有这样时候,弟弟的眼里才放出亮亮的光彩,蜡黄的脸上才漾起幸福的涟漪来。在那清贫苦寡的日子里,一串小小的野枣,在弟弟的眼里,仿佛就是稀世珍肴了。
我抬起头, 看见妈妈的眼里大滴大滴地往下坠泪,泪水透湿了衣襟。我的心也不知怎么酸不溜秋的……
那是一个凄凉的黄昏,拖了两个多月的病中的弟弟,在那个不值得留恋的岁月里,仅仅享受了一棵古老的桑树上的几串桑枣儿,便早早地扔下了他的哥哥,扔下了他的爹妈,扔下了他唯一喜爱和唯一能享受到的桑枣儿,就匆匆地回到了他原来的那个世界!
……桑枣依然年年结,而弟弟却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。
现在,上了大学,我来到满是高楼大厦的城里,再也吃不上童年喜爱的黑红的桑椹了。渴了,吮一吮“雪糕”。可每当我吮着清凉爽口的雪糕的时候,我总忘不了弟弟病中那张憔悴的脸,忘不了院子里的桑树和树上那甘醇的桑枣儿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