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晓得在别人的眼里,故乡会是怎样的形象?反正我琢磨着:故乡该是佛爷的巴掌儿,要不,你离故乡再远再久,你那颗游子之心为什么总离不开它呢?而且,你对故土上的一切,为什么该忘记的都早已忘记,不能忘记的却在记忆的神经上打下了牢牢的秘结呢?
譬如说村头的那棵“神树”吧,我就记得很清楚:裸露着在地表的虬根,赖死赖活地搂抱成一团,死命地扎进地底,掮起不算高大却异常粗圆的躯干,躯干上的众枝争相伸出皲裂而粗糙的手臂,向苍穹乞来蓊蓊郁郁的翠叶,编就一顶硕大无朋的树冠,塑造出一尊“壮心不已”的雕像,俨然村子里一位阅尽人间风霜的守护神。树是常青的,其冠之大,为故乡周围十几里罕见,委实是暮春躲雨炎夏纳凉的好地方。
我的故乡牯牛村,是江汉平原上一个水网密布、多田多树的水乡。村里田头地角、檐前屋后及河畔渠埂,多植杨、槐、桑、楝诸树,似这般身粗枝大四季常青的古树着实稀少,加之地域偏僻,文化落后,老辈人无一知道此树到底植于何年何月何人之手?这些年村里出了几个大学生,偏巧又多是些舞文弄墨之徒,究竟也无从知道其树名何,属何科何类。因此,自我知道起至今,村民都是凭想象和经验一律称之“神树”的,这也是乡下人对不识之树的通称。就好比无论是谁,只要你是从外村而来,人们一律称你“稀客”一般。
其实,神树原本不神的。穿开裆裤的时候,树边是队里的禾场,记得我们那帮小鬼头总是喜欢倚着狭仄的树丫打盹,骑上颤悠悠的虬枝看大人们打场堆垛,开会纳凉的。黑了,众小儿负鞋曳席款款而来,躺在树下或纳凉望月,或唱歌猜谜,或缠着豁嘴阿婆谈今说古。那时候,神树是孩子们心空的相思鸟呢。我们曾听豁嘴阿婆说过:这棵树曾在道光二十九年龢民国辛未年迭遭大水而无恙,抗日战乱倭寇锯其上干而复荣的事,却从未听说树上还有什么妖呀神的。
后来,神树慢慢冒出些神气来,是因了一桩奇闻的缘故。
那是“破四旧”的年头里,村党支部书记杨大蛮硬说房上的檐朵、村里的石狮石虎和上了年纪的大树,都属该革除的“四旧”之列,应该彻底除掉。理所当然地,“神树”也就不能幸免了。
杨大蛮强迫着骡子哥等几个民兵排长挖掉,这棵几搂粗的大树说要连根铲除,骡子哥们惶惶惴惴地挖了整整一天,土没挖掉四分之一,人却立马病倒了。骡子嫂骇得要死,到树下磕头祷告。当晚,骡子哥的病便奇迹般地好了。一夜之间,这近乎神话的消息一下子便传遍了全村,再也无人敢提要挖树的话了。事情是真是假并无人深究,倒是这桩奇闻从村里传到村外,从当年传到如今,越传越玄,越传越神,神树竟因此“神”了起来。
乡下人比不得城里人,他们不是彻底的无神论者,对神魔妖怪,他们多取半信半疑的态度。因此,村里的迷信之人,家里有什么大病小灾、不生不养之事,甚或烦恼之事,都喜欢到神树下来磕头许愿,乞求神的保佑。
跟一个人的命运一样,神树誉声鹊起的时候,也正是它倒霉的时候。
丙寅年正月初一一大早,有人在神树上发现了一张大黄裱,裱上写道——
天皇皇,地皇皇,
各种神仙在天上,
惩治恶霸杨大蛮,
叫他不得好下场!
没有署名,也没有落款,是张匿名咒裱。
马上,有那心腹之徒便告了杨大蛮。提起杨大蛮,牯牛村无人不咒、无人不恨。从“四清”运动到文化大革命,从文化大革命到粉碎“四人帮”,直到如今,他一直是村里的支部书记,无论你什么人掌权,他总是戴着他的那顶乌纱帽。小小的牯牛村成了杨家的天下,他是一个十足的“土霸王”.
他的劣迹,乡亲们每年寒署假都向我愤懑地控诉——
未过门的二媳妇想学裁缝,无师可从,他便强令每个农户集资办服装厂。媳妇的手艺学会了,服装厂也被吃被占而垮闭了,农家的集资款也灰飞烟灭了。人称“犟牛筋”的狗娃找上门去找他要集资款,反被关起来狠狠地吊打了一夜,结果一条右腿被活活地打瘸了!
因成绩极差而被勒令退学的小儿子初中没毕业 ,辍学后无事可干,做农活他不想干,硬要到小学去教书,这种职业在村里是一碗难得的轻闲饭。他找由头把小学最优秀的老师抽了下来,让他的儿子顶上。一向顺着他的村支委们都出面反对,说这样做不妥,群众很有意见。杨大蛮恼羞成怒,一拍桌子吼道“意见个屁!老子想叫谁教就叫谁教!老子不想叫谁教,他婊子养的就是块檀香木,老子也要把他当茅厕板子用!”
至于他私设公堂,打人捆人的事就更多了。就连不懂事的小孩子,摘他家一个桃,挖他家一个苕,轻则脚踢拳打,重则吊悬杖击,不少人被弄得身心交瘁,体残心寒。
这一切,乡亲们看在眼里恨在心上,就是无人敢告,读大学的后两个春假,村子里上至花甲老人下至乳犊少儿纷纷向我细诉杨蛮子的恶行,恿我告他狗日的一状。可是,杨蛮子并不是轻易收捡得了的角色,他有一帮爪牙,想拿他作恶的确凿证据远非乡亲们想得那么简单,加上假期又短,我也无能为力,只好放放风说要告他。顶多骇骇他而已。久了,他就更不怕了。依旧是先前那么狠、那么横、那么霸道。
沉默啊,沉默,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!
这一次,愤怒的乡亲们终于在积久的沉默中瀑发了。正月初一这一天,村里龙灯不舞,彩船不划,狮子也不耍,人们径直往村头神树下鱼贯而聚。人人都神情庄重地焚起三炷香,虔诚地叩响三个头,乞求神灵惩治恶霸杨大蛮子,乞求神仙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。
小小的牯牛村沸腾了!人们的精神沸腾了!只有杨蛮子在村里的广播上声嘶力意地大咒写咒裱的“婊子养的”, 但很快便被人们的愤怒声讨声所湮没了。
杨大蛮已成了强弩之末。他感到这一天是他的末日要到了。但他仍不甘心,胆怯心虚之时,于夜幕掩蔽之下,在黎明到来之前,拦腰截斩了这棵附托着人们惩恶扬善之情的百年神树。带着泪水般的露珠,流着血一般的泪汁,神树倒下!被拦腰伐倒了!只留下了一截兀兀的墩桩!
第二天,牯牛村震惊了!人们震惊了!人们为惨遭杀戳的神树痛哭失声。他们彻底地愤怒了。人们纷纷涌向乡政府,涌上区政府,第一次大胆地、当面鼓对面锣地同杨大蛮子干了起来!
杨大蛮子得到了应有的报应,撒销党支部书记的职务,开除党籍。具体罪行待进一步调查清楚后再作处理。
离开故乡以后,我总在惦记着那棵树,惦记着他的命运。我坚信:这棵经历了道光廿九年龢民国初年迭次大水,经历了倭寇戮杀而复荣的神树,他的生命力一定是无比顽强的,他一定会重新发芽,长出新的树枝的。
两个月后,弟弟突然来信告诉我:神树没有死!树墩上又长出了蓬蓬勃勃的新枝嫩叶!


